越南证券与资本市场 · 法律实务连载

第十四章 企业债务重组与银行风险处置

作者:刘锋律师、陈金林律师
发布单位:越南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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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按原稿所载法源与时间口径呈现,供一般专业教育与企业管理参考。页面更新日期不等于法律核验日期;各章的法源与核验日期以正文为准,具体事项应结合交易事实及当期有效规则判断。

本章定位

企业现金流开始紧张时,最先需要回答的是未来数周有哪些到期付款、可用资金和能够处置的资产。只有这些事实清楚,展期、减免、追加担保或引入新资金的谈判才有依据。

银行也有债务分类、拨备和授权约束。企业希望延长付款时间,债权人则要判断让步能否改善回收;法院程序和担保执行又会影响各方的谈判位置。

本章比较合同重组、资产处置与法定恢复、破产等路径,帮助企业在压力尚可管理时组织现金流、债权人和文件,并识别必须及时采取的行动。

银行及反洗钱领域还需留意 No. 23/2026/QH16 的后续切换。该修法已公布,官方主生效日为2026年12月1日;本章按2026年10月22日的规则状态讨论,跨越生效日的融资和合规计划应另核具体条款及配套文件。

一、先区分五件事:展期、重组、减免、债转股和资产处置

企业出现还款压力时,常把所有方案都叫“债务重组”。实务中需要分开。

第一,是到期展期。展期通常是在原债务基础上延长还款期限,核心问题是银行是否同意、贷款用途是否仍然真实、还款来源是否能恢复、展期后是否影响债务分类和内部授信政策。

第二,是债务重组。重组可能包括调整还款计划、改变本金和利息支付顺序、增加宽限期、改变还款账户、追加担保、引入新资金、出售资产还款、关联方支持或并入更大的重组方案。重组比展期更深,因为它承认原有现金流安排已经无法按合同执行。

第三,是减免。减免可以是利息、罚息、费用或部分本金的减免。银行不会轻易减免本金,因为这通常意味着确认损失、内部审批、拨备使用和责任追查。企业如果一上来就要求银行“打折”,而没有可信的现金流、资产处置和股东支持方案,谈判很容易直接进入对抗。

第四,是债转股。债转股在商业上听起来很漂亮:债务变资本,企业资产负债表变轻,债权人获得未来上行空间。但在越南,债转股要同时看公司授权、估值、外资准入、股权比例、投资登记、外汇账户、税务和银行自身的持股限制。如果债权人是银行,还要看其是否可以按许可证和审慎规则进行出资、持股或取得股权类资产。债转股不是财务报表上把一行债务移到权益那么简单。

第五,是资产处置。企业可能出售库存、设备、土地使用权、项目公司股权、应收账款或非核心业务来还债。资产处置最怕低估时间成本。越南的土地、厂房、机器设备、股权和许可证类资产,不同资产的转让路径完全不同。企业说“三个月卖掉”,银行通常会问:买方是谁,价格如何确定,是否需要主管机关批准,税费谁承担,担保登记如何解除,出售价款进哪个账户。

这五件事可以组合,但不能混为一谈。真正可执行的债务重组方案,必须说明:谁让步,让步多少,用什么换取让步,现金从哪里来,担保如何补强,银行内部如何通过审批。

二、银行为什么紧张:债务分类、拨备和风险处置

企业觉得逾期几天只是“周转问题”,银行不会这样看。

越南现行银行监管下,资产分类和风险拨备已经有新的规则框架。Circular No. 31/2024/TT-NHNN(含37/2025修订)规定商业银行、非银行信用机构和外资银行分行的资产分类;No. 86/2024/ND-CP 政府法令规定风险拨备计提、拨备使用以及应收利息冲回等事项。对企业来说,这些规则的现实影响是:贷款一旦出现信用质量变化,银行不只是多催几次款,还可能要调整资产分类、增加拨备、影响利润和资本压力。

所以,银行谈重组时,表面上问企业现金流,背后是在问三件事。

第一,能不能证明困难是暂时的。订单、应收账款、回款计划、库存周转、股东支持和新合同,都会影响银行判断。

第二,能不能证明重组后还得起。重组方案不是把问题推迟,而是要让银行相信新的还款计划比立即执行担保更有回收价值。

第三,银行内部能不能交代。银行审批人要面对风险部门、合规部门、审计部门和监管检查。企业给银行的材料越清楚,银行越有空间在内部解释为什么同意重组。

实务中有一个很直白的现象:借款人越早主动沟通,银行越像“融资伙伴”;借款人等逾期、失联、账户抽空、担保物转走之后才沟通,银行很快会切换成“债权保护模式”。同一家银行、同一个客户经理,态度变化往往不是情绪问题,而是风险处置程序已经启动。

三、到期展期和重组谈判:先交现金流,再谈条件

企业向银行申请展期或重组,最不能只交一封请求函。

银行需要看到一套材料。通常至少包括:最近财务报表、现金流预测、应收账款明细、库存明细、主要客户和供应商变化、逾期原因说明、未来 3 至 12 个月还款计划、股东支持安排、追加担保方案、资产出售计划、税务和海关风险说明,以及董事会或成员会授权文件。

如果企业有多家银行贷款,还要准备债权人清单和债务到期表。很多企业出问题不是因为某一笔贷款特别大,而是多个到期日挤在一起。A 银行同意展期,B 银行不同意;C 银行冻结账户,D 银行要求提前还款;某个供应商起诉,另一个银行的担保物被查封。此时,单独和一家银行谈,很难解决整体问题。

重组谈判里,银行通常会要求企业作出几类承诺。

  1. 信息承诺:定期提交现金流、库存、应收账款、银行流水和重大合同变化。
  2. 行为限制:未经银行同意,不新增重大债务、不处分核心资产、不向关联方转移资金、不分红、不改变控制权。
  3. 担保补强:追加抵押、质押、保证、账户控制或应收账款回款安排。
  4. 还款锁定:指定销售回款账户,按约定比例归还贷款。
  5. 违约触发:如果新计划再次未执行,银行可以恢复原违约权利或启动处置。

重组谈判应同时回应债权人的控制要求:资金如何归集、担保如何维护、其他债权人如何协调,以及股东提供什么支持。利率和期限的让步,需要与这些可执行措施共同评估。

四、债务减免和债转股:越漂亮的方案,越要看审批和会计税务

债务减免通常是最后阶段的谈判工具,而不是第一阶段的融资工具。

银行同意减免,往往需要同时满足几个条件:继续追收的成本高于可能回收金额;借款人或担保人已经没有足够偿债能力;减免可以换来一次性现金回收、资产交割、第三方收购或破产外和解;银行内部和监管审计可以接受。企业如果仍在经营、仍有资产、股东仍有支持能力,却要求银行先减免,本质上是在要求银行替股东承担损失。

债转股更复杂。对一般商业债权人来说,债转股可能通过债权出资、债权抵销认缴出资、股权转让价款抵销债务等方式安排,但都要回到越南企业法、投资法和外汇规则。外资债权人转成越南公司股权时,要看行业外资比例、投资登记变更、资本账户路径和税务处理。

如果债权人是银行,问题更敏感。银行取得企业股权,可能触及信用机构出资、持股、风险资产和利益冲突限制。即使法律上存在路径,银行内部也未必愿意把贷款风险变成股权风险。很多时候,银行更愿意让第三方投资者进入,由第三方增资、收购债权或购买资产,再由企业清偿银行贷款。

所以,债转股在方案会上可以作为选项,但不能被写成“万能解法”。对中资企业来说,如果母公司愿意支持,通常更现实的路径是:母公司或新投资者先明确注资、股东贷款、收购债权或购买资产的方式,再与银行谈贷款重组和担保释放。

五、担保物执行:从 Resolution 42 到新规则下的收回条件

担保物执行是越南债务重组中最敏感的部分。

过去,Resolution No. 42/2017/QH14 曾为信用机构处理不良贷款提供试点机制。该机制在越南银行业风险处置中影响很大,但其试点效力已经结束。2024 年《信用组织法》以及 2025 年 Law No. 96/2025/QH15 对信用机构法作出修订,开始把部分不良贷款和担保物处置机制法定化。随后,No. 304/2025/ND-CP 政府法令对不良贷款担保物可被收回的条件作出规定,并自 2025 年 12 月 1 日起生效。

这一变化对企业和银行都重要。

对银行来说,担保物处置不再只是合同条款,还要看不良贷款范围、担保合同、收回条件、通知、配合义务、地方机关协调和后续拍卖或变现路径。

对企业来说,不能再简单认为“只要不交出资产,银行就只能慢慢起诉”。但也不能反过来认为银行可以不受限制地随意拿走资产。担保物收回必须落在法律、合同和程序条件之内。抵押物若涉及第三方占有、租赁、员工宿舍、生产线、土地使用权、在建工程、海关监管货物或刑事案件证据,执行难度会明显提高。

实务中,银行最怕两种担保物。

第一种,是看起来值钱但处置不了的资产。例如土地文件不完整、规划用途不清、项目许可未完成、设备已高度定制、厂房和土地权属分离。

第二种,是法律上能处置但商业上没人买的资产。例如偏远地区专用设备、客户定制产线、长期纠纷中的房地产、环保或消防风险未清的厂区。

越南最高人民法院判例库中有个相关的案例 36/2020/AL - 某银行接受某借款人的土地使用权作为贷款抵押,抵押合同已经签署并完成担保登记。后来,该土地使用权证因面积和发证程序问题被主管机关收回、撤销,借款人又未按期还款。争议焦点变成:权属证书被撤销后,银行抵押权是否随之失效。该案提醒我们,越南融资担保不能只看“证书还在不在”,还要看土地使用权本身是否真实存在、抵押设立时是否合法、担保登记是否完成、后续行政瑕疵是否真正消灭权利基础。对银行和债券投资人来说,抵押物尽调应同时覆盖权属证书、取得过程、登记状态和潜在行政风险。

越南最高人民法院判例库中有一个类似的 87/2026/AL 案例 - 某银行向某海防企业发放长期贷款,用于购买一艘海运船舶,并以该船作为贷款形成资产设立抵押。后来船舶严重损坏,海防企业安排某河内企业对船舶进行维修、升级和看管,船名和编号也随之变更,抵押合同同步作了补充。船修好后,海防企业仍无法按期清偿银行贷款,也没有支付维修和看管费用。争议进入法院后,问题不只是“银行能不能处置抵押船舶”,而是船卖掉以后,价款先还银行,还是先支付让船舶能够维持和增值的维修、工人工资、税款和看管费用。

87/2026/AL 选取的裁判理由第6段强调,维修、升级和看管安排真实存在,银行知道并同意船舶维修升级;法院据此认可,在该案抵押船舶处置价款中先支付工人工资、税款和船舶看管费用。它没有确立所有维修支出都当然优先于抵押权的普遍规则,也不能把材料、设备等全部维修成本不加区分地列为优先项。交易尽调应核对第三方占有、银行同意、费用性质与证据,以及个案适用的海事和担保规则。

企业如果想保住经营,应当在银行启动处置前拿出主动方案:部分还款、引入买方、出售非核心资产、追加容易变现的担保物,或者把核心资产处置与业务继续经营绑定设计。等银行已经进入正式收回、拍卖或诉讼路径,再谈“给一点时间”,空间会小很多。

六、债权人会议、法院和仲裁:选择程序就是选择节奏

多债权人场景下,单独谈判往往不够。

如果企业同时欠银行、供应商、股东、关联方、员工和税务机关的钱,就需要判断是否组织事实上的债权人会议。这里的“债权人会议”不一定一开始就是破产法下的正式会议,也可以是企业主动召集主要债权人,说明现金流、资产、重组方案和还款顺序。目的不是制造恐慌,而是避免各方抢跑执行。

法院程序适合解决贷款违约、担保责任、抵押物处置、债权确认和强制执行问题。越南《民事诉讼法》和民事执行规则决定了诉讼和执行的基本路径。法院路径的好处是强制力清楚,坏处是时间和不确定性较高。

仲裁程序适合有仲裁条款的商业争议,尤其是跨境合同、股东协议、贸易合同、项目合同和某些融资相关争议。越南《商业仲裁法》允许当事人在仲裁中申请临时措施,也可以向法院申请某些临时措施。但仲裁裁决的执行仍然离不开法院和民事执行体系。

因此,企业不能只在合同里写“争议提交仲裁”就以为万事大吉。银行贷款、担保合同、抵押登记、资产所在地、担保人身份和执行机关,都会影响最终能不能执行。重组阶段真正要做的,是把争议解决条款和担保执行路径一起看。

七、不良贷款、VAMC 和抵押资产变现

当贷款进入不良状态,银行不一定只靠自己追收。

越南 VAMC,也就是越南信用机构资产管理公司,是处理信用机构不良贷款的重要机构。No. 53/2013/ND-CP 政府法令建立了 VAMC 的组织和活动框架。后续规则不断修订,Circular No. 03/2024/TT-NHNN 又对 VAMC 购买、出售和处理不良贷款的规则作出更新,并与 2024 年《信用组织法》衔接,扩大外资银行分行等主体参与 VAMC 市场化买债的规则基础。

对企业来说,债务卖给 VAMC 或其他债务买方,不代表债务消失。债权人变了,谈判对象、处置风格、折价预期和执行策略可能都会变。原来银行为了客户关系可能愿意慢慢谈,债务买方则可能更关注回收率和处置速度。

抵押资产变现通常有几条路径:借款人自行出售并还款;银行或债务买方按担保合同和法律程序处置;通过拍卖机构拍卖;法院或民事执行机关组织执行;或在破产程序中统一处理。哪条路径更好,取决于资产种类、权属清晰度、是否有人占有、是否有争议、是否有买方以及债权人之间的顺位。

有些企业到这一步才发现,担保文件的质量决定谈判空间。抵押登记是否正确、担保人授权是否有效、资产描述是否准确、保险权益是否安排、原件是否齐备、土地和厂房是否一起抵押,都会影响银行和债务买方愿意给企业多少时间。

八、破产、重整和清算:不是退出威胁,而是最后的秩序工具

越南《破产法》提供企业破产、债权申报、债权人会议、恢复经营方案和清算等制度框架。破产并不等于立即关门,它也可能包含企业恢复经营的程序。但在实务中,破产程序通常意味着企业信用、经营、融资和交易对手信心已经受到严重影响。

对借款企业来说,破产申请有时被当作谈判工具,但必须非常谨慎。破产程序一旦启动,企业对资产的处分、债务清偿和经营安排可能受到限制;债权人也会更关注债权申报、担保债权、优先债权、劳动债权、税务债权和资产分配顺序。

对银行来说,破产不一定是最优路径。如果企业还有经营价值,银行可能更愿意通过庭外重组、资产出售、股东支持或第三方投资回收更多现金。只有当企业已经失去经营恢复可能,或其他债权人抢先执行导致整体回收恶化时,破产程序才可能成为秩序工具。

中资企业需要特别注意母子公司边界。越南子公司破产或清算,不自动等于中国母公司免责。若中国母公司提供了保证、安慰函、备用信用证、关联方贷款承诺或其他支持安排,债权人仍可能依据相关文件追索。若越南子公司长期混同资金、转移资产或不当关联交易,风险还可能回到董事、高管或关联方层面。

法定程序现应以越南《恢复与破产法》(No. 142/2025/QH15,自2026年3月1日生效)及相关实施规则为基础。第88条规定,生效前已受理但未办结的案件,原则上继续适用新法;例外是此前已进入执行而尚未执行完毕的破产宣告决定,以及旧法第113条下尚未处理完毕的对破产宣告决定的申请、建议,这两类继续按2014年《破产法》处理。合同重组、法定恢复与破产清算的适用条件需要分别审查。

九、越南企业出现现金流压力后的 90 天行动表

现金流压力出现后,最关键的是前 90 天。

第 1 至 7 天:确认事实。

  1. 列出所有债务:银行贷款、供应商、税款、工资、租金、股东贷款、关联方往来、外债和担保责任。
  2. 列出未来 13 周现金流:每日现金余额、预计收款、刚性付款、到期贷款、利息、税费和工资。
  3. 检查贷款合同:到期日、宽限期、违约事件、交叉违约、提前到期、财务约束和信息通知义务。
  4. 冻结非必要支出和关联方资金流,避免被银行认为恶意转移资产。

第 8 至 30 天:准备银行沟通材料。

  1. 准备逾期或困难原因说明。
  2. 准备现金流预测、应收账款清单、库存清单、重大合同和回款计划。
  3. 准备董事会或成员会授权,明确谁有权谈判重组。
  4. 提出初步方案:展期、分期还款、追加担保、股东支持、资产出售或新投资者进入。
  5. 主动通知主要银行,而不是等银行先发现账户异常。

第 31 至 60 天:锁定重组框架。

  1. 与主要银行确认是否进入重组、展期或补充担保谈判。
  2. 如有多家债权人,形成债权人清单和统一沟通机制。
  3. 对核心资产和非核心资产做变现排序。
  4. 检查担保物权属、登记、保险、租赁、占有和第三方权利。
  5. 如果涉及外债、跨境担保或境外母公司支持,同步核查外汇和税务路径。

第 61 至 90 天:形成可执行文件。

  1. 签署展期、重组、补充担保、账户控制、资产出售或股东支持文件。
  2. 完成必要的公司授权、登记、通知、担保登记或变更登记。
  3. 建立重组后的现金流监控和银行报告机制。
  4. 对无法达成一致的债权,评估法院、仲裁、担保执行或破产路径。
  5. 将每项承诺落实到日期、金额、账户和责任人。

90天行动安排应逐步形成准确数字、有效授权和可比较的方案。短期现金流、债务及担保清单持续更新,能够帮助企业及时决定继续谈判、出售资产还是进入相应法定程序。

十、本章小结

债务压力下的决策,应同时比较现金需求、处置时间、债权人回收和经营持续性。展期、减免、债转股及出售资产具有不同批准、税务和执行条件,不能只在财务模型中互相替换。

企业应尽早形成短期现金流表、完整债务及担保清单和可验证的恢复计划,并由负责人统一与债权人沟通。涉及法定程序时,需按现行恢复与破产规则和过渡安排确定路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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